('
我头皮发麻,脑子一片空白。也许这就是冉一的感受吧?这句话的伤害远比字面上看起来要大,它年复一年出现在冉一生命里,它藏在卧室的角落里、落灰的阳台边、未来得及整理的书架上……随时随地在冉一不经意时暴起,叫ta噤若寒蝉,直到用麻木的神经来缓解心跳加速。
“我吃多了撑的!要是换了别人,我才不会管!都是为你好!我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,你倒是要害死我!”
“为我好?”当冉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ta笑了,如此绝望又悲痛,“妈,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?知道我爱吃什么菜,爱听什么歌吗?”这个问题让母亲眼神躲了一下,仿佛心虚而又故作理直气壮的表情让我胸口发闷。
“我养小狗,你我要吵死你,我吓得一分钟不耽搁把他送走;我借来同学的漫画,被你撕碎,后来人家再也不理我;还有……”
趁着冉一抽噎的空档,母亲盛怒开口,将人耳膜震得发疼,一个个字打在我身上形成具象的疼痛,“要不是我发现及时!你怎么考得起重点高中!怎么能风风光光?!”
“我看风光的是你吧!”
“你也少说一句吧,孩子大了……”父亲在一旁憋得脸都紫了,母亲一把把他推开,弹起身指着冉一的鼻子,“要不是你爸高三时叫我少管管你,你也不会只考个一本!也不会被宋唯缠上!当初,我就不该信你们的鬼话,不该让你们在学校合租!我的女儿不可能是同性恋!都怪那个人把你带坏了,毁了你一辈子!说话啊!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!”
我四肢冰凉,或者说冉一四肢冰凉,血液凝在了血管里。好累……前所未有的疲惫压倒了我,我只想快点逃离。
“一一,你改了吧。我们年纪大了,受不住的。”父亲的哀怜化作乞求,冉一不敢与之直视。
“你受不住了?你现在受不住了?哈……我受不住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!”
……
……
“嘿,小鬼,醒醒。”
再一次睁开眼,迎接我的是绚烂的星空,星空下放着一台沙发。
这是……梦中梦中梦?
熟悉的脸闯入视线,冉一长发披肩,穿着白大褂,双手插兜,含着微笑看向我,“好久不见。”
这是……不,这不是冉一!这是老鬼!
我一言不发,猛地起身抱住了她。此时此刻,我什么都不想说。麻木的身体里,结冰的组织液开始融化,心与肺渐渐苏醒,开始如活人一样律动。她轻拍着我的背,我们带着同一个习惯将脸埋进对方的脖颈,热泪被眼眶消化后都笑出了声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没错,这是当事人对我的抱歉。我摸着她那与我一模一样的五官,笑着骂道:“我可一点都不比你差,才不会辛苦。”
她笑而不语,属于一具躯体的我们都知道彼此有太多未说出的话。
“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“一个关于‘我是谁?’的解释。”
“嗯!”
我狼狈地擦着眼泪,点着头说不出话。她笑而不语,再一次相拥的瞬间,她散作满天星光。我伸手去触碰在指尖流逝的余光,冥冥之中只听到一个男生轻叹,“我也是冉一啊。”\x08\x08\x08\x08\x08\x08\x08\x08
第21章 宇安
这是个明媚的早晨,刷牙的时候,我发现镜子里的人正在朝我微笑。
“早啊?”
我正在漱口,以为幻听。当身体失控地抬手,将手放到我的胸前睡衣下露出一部分的疤痕上时,我一口泡沫水差点咽了下去。
“啊咳咳咳咳!咳咳!你……”
“怎么样小鬼,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想不想我?”
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,镜子里的我咳的双眼通红,脸上却坏坏笑着,活像傻狗。
“你怎么来了?!阴魂不散啊老鬼。”
“开心吗?昨天不是还挺想我,见一面就烦啦?”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虽然看起来我不情愿,但半点也不排斥,这种份两颗意识住在同一具身体里的拥挤感陌生而又熟悉。早餐依旧很丰盛,叔叔在阳台边种花,看见我走过来,连忙熄灭了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的香烟。他朝我笑笑,苍老的眉眼竟闪现出孩子犯错被发现时的尴尬。
“囡囡,身体没有不舒服吧。刚刚怎么咳的那么厉害?”
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我感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好像受到莫大的惊吓。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,我用还算镇定的左手握住右手颤抖的指尖。阿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我的小腿的肌肉失去弹性,陷入了僵持。大脑亮起警报,强烈的畏惧勒令我转身逃走。
我感到老鬼在我的身体里蜷成一团,尽管已经很努力想要站起,膝盖却不受控制。
“阿姨,早上好。”我挤出一个笑。
她迎着朝阳向我走来,亲昵地催促我去换衣服吃早餐。
“别过来!”
我触电般打开她向我伸来的手,惊叫一声向后弹开。由于动作太大,我的手打翻了博古架上的瓷瓶,飞溅的瓷片从地板弹起将我的足踝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叔叔被瓷器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,手里还拿着带泥的小铲子便忙不迭跑了过来。
我未想到老鬼的反应会这么大,以至于快要把我对身体的控制权剥夺。清透的晨光随着瓷瓶碎了,阿姨的无措一闪而过,回身便去拿扫帚,叔叔也粉饰道:“哎,我也是。怎么把瓶子摆那里。”
我心跳加速,惊魂未定。等拖着老鬼麻木的身体走到卧室,脱下睡衣才发现她吓出一身汗。我侧躺在床上,抱住自己,笑道:“这叫什么?自抱自泣?”老鬼没有回复,只是流眼泪。这种流眼泪不好定义成哭,她实在是太安静了,我完全感受不到泪水排解情绪的作用。门外很安静,仿佛方才那一幕只出现在梦中。
“哭够了没有?”我问道。
“我哭了?”她惊诧地摸摸脸,看着指尖的水嘴硬,“打哈欠呢。”
“你怎么回事?吓到叔叔阿姨了知道不?”
太阳高度角越来越大,窗棱的影子越发短了。我们再次踏出房间,客厅里空无一人。桌上摆放着一碗饭,碗边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记得吃饭,微波炉定时加热十五秒。”字迹干练流畅,一看就知道它的主人是位能干的人。
“我不饿。”
何止是不饿,闻着这熟悉的味道,我甚至感觉到老鬼的肠胃在痛苦地排斥着。我打开手机看见叔叔发来的红包,说道:“出去吃吧。”
“今天你打算做些什么?要去找属于冉一的回忆吗?”她问我。
想起昨天的梦,也许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帮冉一处理一些事情,现在老鬼也来了,那就合作吧。
提到宋唯,我感到心跳慢了一拍。不自觉地摇摇头,老鬼说道:“我带你去个地方,哪里也许有你想知道的答案。”
我们来到了风阳带我吃的小吃店,老鬼轻车熟路点了一碗清汤混沌,一瓶豆奶。我望着店里配色红火的菜单,看着酸辣馄饨有些心动。老鬼总是低着头,就连有人路过都会格外紧张,我与她仿佛在不经意间完成了某种置换。
这里本是她所熟悉、所生长的地方,她却显得处处碰壁,就连最基本的与人平视都做不到。我尽力想要带着她微笑,带她向阳光充足的地方走。她无比排斥,每一步探索都显得万分艰辛。
吃完饭,我们的心情都好了不少。
“老鬼,我是在做梦吗?”我伸开五指对着刺眼的日光,关节是阴影,阴影外是殷红半透明的肉,“在阳城,我活在你梦里。而现在,你活在我梦里。”
老鬼挠挠头,语气透出笑意,“你会知道的,不妨多猜猜。但是不要说出来,我想做个心里预设。”
“预设?我们要去见什么人?”
“熟人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