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先生来了。
江修点头,向迎出来的男人介绍:这是云晚,早些年在隅城念书的时候也常来你家吃饭的,这几年不在隅城,都生疏了。又转而向方云晚介绍:这是顺平哥,是纪叔纪婶的小儿子,近几年店里都是他在打理。
是了,这家小饭店的老板姓纪。
方云晚依然记得那两个爱笑的老人。
早年纪婶在宋家照顾宋家人生活起居,纪叔是宋家的厨师。
听说江修小时候很不好养,小猫似的一个孩子,整天上医院打针吃药,纪婶心疼极了,费了不少心思照顾年幼的江修,后来这种爱护像是成了惯性,她几乎是把江修当亲孙子似的疼。
方云晚记得有一年冬天,江修特别忙,连带着胃口也不好,只肯喝一点纪婶熬的汤粥。他每天都跑来这里取粥,有时粥还没出锅,他就跟老头老太太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着,顺便听些江修小时候的事情。
他也是那时才知道,原来现在冷静自持的江修,小的时候和他小的时候一样,会哭闹会撒娇,不喜欢胡萝卜不喜欢青菜,甚至看到毛茸茸的小猫小狗都会被吓得哭出来。
他不止一次地觉得可惜,他和江修相遇时,两个人都已经各自滚过泥泞的一段长路,长成了一个泥浆在身上干硬成铠甲的大人,坚强,勇敢,但是已经不可爱了。
方云晚问:那纪叔和纪婶现在忙什么呢?
纪顺平低声道:老爷子两年前走了,我妈后来有些老年痴呆。不过这样也好,总比她一个人因为想我爸,整天偷偷抹眼泪要强点。
对不起,我不知道
纪顺平笑笑:没事,都是几年前的事了。
边说着,纪顺平边把人往里面领:今天准备了金汤海参小米粥。说带了个孩子,我多准备了个拔丝地瓜,这菜得趁热吃,一会儿你们坐定了我再去做。
方云晚看着怀里瞪着大眼睛东张西望的安安,有些不好意思:不用那么麻烦,他不挑食,吃什么都行。
那怎么行?你们难得来一趟。
说话间,一行人已经穿过天井走进一个小包间。
这包间也是以前江修带方云晚来常用的,房间不大,里头的餐桌也小,不是那种酒店里气派的大圆桌子,而是一张小方桌,璞拙笨重得像是直接从地里拔\\\\出来的。
可每一回,在这个小包间里,跟江修挤在小小的一张方桌上吃饭,方云晚都觉得心里满满的,暖暖的,像是桌上的暖和的汤汤水水直接灌到他心里,他的心就像气球一样鼓鼓涨了起来,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。
桌子中央是一只砂锅,砂锅里是大半锅金灿灿的小米粥。围着砂锅还摆了一圈佐餐小菜,笋丝酱菜、皮蛋豆腐、煎蛋卤料之外,又炒了腐乳空心菜和蚝油菜心,一桌子菜简单,却准备得十分用心。
方云晚回过神来时,江修已经亲自动手装出了三碗粥出来,将装在卡通碗里的粥放到安安面前,不确定地问:他能自己吃饭吗?
方云晚点头,拿手指试了试碗里小米粥的温度,把勺子拿给安安。
小家伙显然是饿坏了,一拿到勺子,便从眼前的碗里挖了一大勺,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。
于是江修把剩下的两只瓷碗里,装满了的那碗推到方云晚面前:你也快吃,饿久了伤肠胃。最后,把仅装了半碗粥的那只瓷碗挪到了自己面前,慢吞吞地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,慢吞吞地含进嘴里。
方云晚瞟了他一眼,心想,安安都吃得比你欢。
他没说出口的话像是被听到了一般,江修缓缓咽下一勺粥,放下勺子,温声安慰方云晚:我午饭吃得晚,还不是很饿。没什么不舒服,你别担心。
方云晚愣了一愣,嘴硬道:我只是觉得你吃得慢,太耽误时间。
江修依然握着勺子慢条斯理的喝粥,咽下半勺小米粥后,才慢悠悠地说:确实是晚了,我吃东西慢,一会儿你们吃完就先走,司机在外面等着,直接让他送你们回家。
那你呢?
这大约是方云晚今晚为数不多的一两句人话之一。江修显得有些高兴,连带着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,像是专门为了回复方云晚的话,着急忙慌地将一勺子吞下去一般。
大约喝得太急呛了一下,江修偏过头去咳嗽几声,又拿手抵在心口捂了一会儿,才缓过气来,解释:别管我,我让司机回来接我,或者让徐章帮我再叫个车,我就一个人,有很多办法可以回家,你带着孩子不方便,还是让司机送你们吧。
其实方云晚从问出「那你呢」三个字开始就后悔了。
江修这个人给点阳光就灿烂,惯会蹬鼻子上脸,他不过顺嘴的这么一句话,天知道江修脑子里要添油加醋想成什么样子,只怕会错意觉得他心里面给他留了条缝,往后的日子又要死乞白赖地缠上来。
方云晚是真的不想跟江修再有牵扯。他只想做个没头没脑开开心心的普通人,不求富贵显达,也不想狼狈落魄,他已经打算往后的人生与安安相依为命,安安心心地把孩子拉扯大。幸运的话他会遇到个什么人,志趣相投,相伴度日,遇不到的话也没有关系。
无论如何,他都不想再成为江修砧板上的肉,任其拿捏,束手无策。
江修是一条鲸鱼,而方云晚是微不足道的小虾米。江修摆一摆尾巴激起的水流就能把方云晚卷进旋涡里,他无法对抗,只想离他远远的,不受波及。
可回到了隅城,要避开江修谈何容易?
这一餐饭终归是只有安安一个人吃得有滋有味。
他果然很喜欢后来上的拔丝地瓜,已经顾不上用勺子里,一手抓着一个方云晚过了凉水放到他碗里的地瓜,拿门牙去咬炸地瓜外裹着的脆糖衣,咔呲咔呲像只小松鼠。
方云晚两碗粥下肚,却见江修面前的那小半碗粥还没见底,他也是一副没打算正经吃饭的模样,正捏着勺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盯着他袖口露出来的伶仃可怜的手腕,方云晚想说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,起身叩了叩桌面:谢谢你的晚餐,我们吃好了,先走了。
江修轻轻「嗯」了一声,却没抬头。
一直到方云晚抱着安安走到了门口,才听见江修又低声交代了一句:司机就在门口等着,坐车走,别折腾孩子。
安安在方云晚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呵欠。
确实是晚了,纪家院子所在的老城区里道路狭小,不少司机都不愿意进来。这一回,方云晚终于没有拒绝江修:好,谢谢。
和纪顺平道过别,方云晚抱着孩子走出院子,却发现江修的那辆黑色轿车前还停了辆白色轿车,心想,纪家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,这么晚还有人特意开车来吃饭呢!
方云晚先把安安放进车里,自己随后坐进去。
关车门时,他恰好看见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被推开,从里头下来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戴眼镜男人,那人脚步有些急,跟阵风似地飘过去。
人影只一闪而过,但方云晚却认出他来了。
这个人,不就是那晚陪着江修去医院看病的人吗?
方云晚暗笑,刚刚还在担心司机先送了自己和安安,再折回来接江修,会不会让他等太久。原来江先生自有相伴左右之人,他是从旧时光里走来的故人,对如今的江修一无所知,那些可笑的担忧,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。
方先生,可以走了吗?
方云晚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,随手捏了捏安安软嫩的脸蛋:走吧,麻烦师傅了。
往后的半个月,江修在方云晚的生活中仿佛凭空消失了。赋闲几个月的方云晚渐渐适应了朝九晚五的生活,安安连着观察了三天,确定方云晚虽然迟到但还是会来接他,没打算抛下他后,开始学会不哭不闹玩着玩具等待着方云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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